聊斋故事:巧娘

民俗教研员

聊斋故事:巧娘

广东地界有一位傅姓乡绅,家境殷实、为人敦厚,年过花甲才得一子,取名傅廉。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秀、天资聪颖,读书过目不忘,是乡里人人夸赞的神童,可天公造物,偏偏留了一桩缺憾——傅廉天生身体残缺,是天阉之体。待到十七岁年岁,他身形早已长成挺拔少年,可私密之处依旧细小如蚕,与孩童无异。此事远近乡里无人不知,周遭人家纵然艳羡傅家家境、敬佩傅廉聪慧,却没有一户人家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。傅绅这辈子好不容易晚年得子,满心盼着延续宗族香火,眼见子嗣无望,终日忧心忡忡、寝食难安,日夜愁叹血脉断绝,却终究无可奈何,只能默默承受这天定的缺憾。傅廉自小知晓自身缺陷,心中也常怀自卑抑郁,年少心事沉沉,比寻常少年多了数倍愁苦。

傅廉自幼拜师求学,平日里勤学好读,安分守己。一日午后,私塾先生临时外出办事,留一众学子自行温习课业。院中百无聊赖,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锣鼓喧闹,原来是街头来了耍猴戏的艺人,引得满街人围观哄笑。傅廉年少好奇,忍不住走出学堂驻足观望,全然忘了课业,看得入神忘我。待到估摸先生即将归来,他才猛然惊醒,心中惶恐不安,害怕被先生责罚,慌乱之下不敢回塾,索性转身逃了出去,一路漫无目的狂奔,不知不觉离家数里之遥。

行至郊外僻静处,前路豁然开朗,只见一位白衣绝色女郎,身姿曼妙,带着一名清秀小婢,缓步走在前方小路。女子听闻身后脚步声,悠然回首一望,眉眼倾城、容貌妖冶清丽,世间难寻其二。一双莲足款款轻移,步态温婉舒缓,自带几分绝尘气质。傅廉看得失神,快步上前擦肩而过。女子转头看向身侧婢女,轻声吩咐:“你上前问问这位郎君,可是要去往琼州?”

小婢依言上前唤住傅廉,如实询问。傅廉满心疑惑,不知对方何故发问,便反问缘由。白衣女子柔声答道:“郎君若是前往琼州,我这里有一封私信,劳烦你顺路代为投递到城中乡里。我家中老母独居在此,郎君若不嫌弃,可暂住寒舍,我母亲也好为你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傅廉本是仓皇出逃,心中本无半分既定去向,听闻可渡海前往琼州,便觉得四处漂泊也无不可,当即欣然应下。女子随即取出一封书信,交由婢女,婢女转手递到傅廉手中。傅廉询问二人姓名居所,女子只道:“我姓华,居于秦女村,就在城北郊外三四里处。”言罢便与婢女转身离去,身姿轻盈,转瞬便隐入林间。

傅廉手持书信,循着岸边寻觅船只,搭上一艘顺路航船,一路颠簸驶向琼州。待船靠岸抵达琼州城北,天色已然沉沉暮霭,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。他登岸之后,四处打听秦女村的下落,可问遍路边行人、乡野农夫,竟无一人知晓此地。无奈之下,他只能凭着女子所言方位,一路向北步行四五里。此时夜幕彻底降临,星月悬空,清辉洒落大地,路边芳草萋萋、遍野迷离,四下空旷荒芜,不见村落人烟,更无半间客栈客舍。孤身少年身处荒郊旷野,前路茫茫、无处栖身,窘迫窘迫至极。

路旁荒草之间,林立着一座座老旧坟冢,荒寂阴森。傅廉走得身心俱疲,只想寻一处避风之地暂且歇息,可又满心畏惧林间野兽、荒野鬼魅,思来想去,只得咬牙攀爬道旁高大古树,如猿猴一般攀援而上,蹲坐在粗壮的枝干之上,暂且躲避地面凶险。夜色凄清,林间松风飒飒作响,声声入耳,夜虫凄鸣、此起彼伏,四下寂静得只剩风声虫语。傅廉孤身悬于树上,心中忐忑不安、七上八下,满心懊悔一时冲动出逃,更悔贸然远赴琼州,心中愁苦焦灼,如烈火焚心。

就在他满心悔恨之际,树下忽然传来清晰的人声。傅廉心中一惊,连忙俯身低头俯瞰,只见方才还是荒芜坟地的树下,竟凭空出现一座精致庭院,亭台错落、整洁雅致,灯火通明。庭院石桌之旁,端坐着一位绝代丽人,年纪轻轻、风姿绝世,两名梳着双鬟的婢女手持彩绘烛台,分立两侧,烛火摇曳,映得庭院暖意融融。丽人抬眸望向夜空,轻声开口:“今夜月朗星稀、夜色清幽,华姑送来的团茶绝佳,可取来烹煮一盏,共赏这良辰美景。”

傅廉身居高处,见此荒冢现庭院、深夜遇佳人的诡异景象,当即认定对方是鬼魅精怪,瞬间头皮发麻、毛发倒竖,屏住呼吸、不敢动弹分毫,生怕被对方察觉。可越是畏惧,越是避无可避,一旁侍立的婢女偶然抬眸,一眼望见树上人影,当即惊呼:“树上有人!”

丽人闻声骤然起身,眉目微蹙,轻声呵斥:“何处大胆少年,竟敢深夜藏匿,暗中窥探旁人私语!”傅廉惊恐万分,身处高空无处可逃、无处隐匿,只能战战兢兢顺着树干缓缓爬下,落地之后立刻俯身跪地,连连叩首,乞求对方宽恕冒犯之罪。丽人缓步走近,俯身细细打量他一番,原本略带嗔怒的眉眼,竟瞬间褪去愠色,转为盈盈笑意,伸手轻轻将他扶起,邀他一同落座。

傅廉抬眸细看,眼前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容貌艳绝凡尘、体态温婉婀娜,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,开口言语之间,竟是与自己相同的本土乡音,平添几分亲切。女子柔声询问:“郎君深夜独行,不知所往何处?”傅廉不敢隐瞒,如实答道:“我受人所托,远赴此地,只为代为投递一封书信。”女子莞尔一笑,温言劝慰:“荒野深夜多有盗匪暴客,露宿野外太过凶险,极易遭遇不测。郎君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,不妨在此暂住一宿,暂且落脚安身。”说罢便引着傅廉走入庭院屋内。

屋内陈设简约雅致,房中只设一张卧榻。女子吩咐婢女铺好两床被褥,分置榻上。傅廉深知自身残缺,心中自卑羞愧,连忙推辞,主动要求睡在榻下地面。女子笑语盈盈:“难得有佳客深夜相逢,我怎敢自居高榻、慢待贵客?”傅廉推辞不过,只得依从,与女子同榻而卧,心中惶恐不安、拘谨万分,浑身僵硬,丝毫不敢舒展动弹。

片刻之后,夜色渐深,屋内烛火已熄,黑暗之中,女子悄悄伸出纤细柔手,轻轻抚过傅廉的小腿肌肤。傅廉心中了然,却只能佯装熟睡,一动不动,故作浑然不觉。又过片刻,女子轻轻掀开被褥,侧身靠近,几番轻摇傅廉,见他始终毫无动静,便悄然伸手探向其身下隐秘之处。指尖触碰到那残缺之处,瞬间僵住,女子动作骤停,满心怅然失落,默默收回手,悄然退出被褥之外。不多时,傅廉耳边便传来细碎隐忍的啜泣之声。

傅廉心中又羞又愧、无地自容,满心皆是对天命不公的怨恨,恨自己天生残缺、造化弄人,空有一副男儿皮囊,却无男儿之实,害得佳人伤情落泪。女子随即唤来婢女点灯,婢女走近榻前,望见女子脸颊未干的泪痕,满心诧异,连忙询问缘由。女子轻轻摇头,不愿多言,只淡淡说道:“我不过是感叹自身命途坎坷罢了。”婢女伫立榻边,望着女子落寞憔悴的神色,不敢多问。女子随即吩咐:“将这位郎君唤醒,送他离去吧。”

傅廉听闻此言,心中羞愧更甚,同时满心慌乱。此刻已是夜半三更,荒郊野外、前路茫茫,他孤身一人,根本无处可去,一时进退两难、心绪纷乱。正当他暗自踌躇、不知所措之际,房门忽然被人推开,一位中年妇人推门而入。婢女连忙上前禀报:“华姑来了。”

傅廉悄悄抬眸窥探,只见妇人年约五十有余,虽年岁渐长,却依旧风姿绰约、气质不凡,眉眼之间自带端庄气度。华姑见屋内灯火未熄、巧娘尚未安寝,当即开口诘问。巧娘默然不语,未曾应答。华姑转眼瞥见榻上卧着一人,随即疑惑询问:“与你同榻之人是谁?”婢女连忙代为应答:“是一位深夜途经此地的少年郎君,无处栖身,暂且借宿歇息。”

华姑闻言,眉眼含笑,打趣道:“原来如此,倒是巧娘你恰逢良辰、暗结花烛了。”话音未落,她望见巧娘脸上未干的泪痕,神色一惊,连忙追问:“洞房花烛之夜,本该喜乐温存,你却暗自悲泣,实在不合情理,莫非是郎君待你粗暴无礼?”巧娘依旧沉默不言,只是眼底悲意更浓,泪水隐隐欲落。华姑心生疑惑,便欲上前掀开被褥,查看傅廉样貌。抬手动作之间,一封书信从榻上飘落落地。

华姑俯身拾起书信,看清字迹之后,神色骤然大变,惊声道:“这字迹分明是我女儿的手笔!”她连忙拆开书信细细品读,读罢连连叹息、感慨不已。巧娘见状,连忙询问缘由。华姑叹道:“这是三娘寄来的家书,信中言说吴郎已然离世,她孤身一人、无依无靠,往后不知该如何度日!”巧娘恍然道:“方才这位郎君自言是受人之托前来寄信,幸好我未曾早早将他送走。”

华姑当即唤傅廉起身,细细追问书信的来历缘由。傅廉不敢隐瞒,将郊外偶遇白衣女子、受托寄信的前因后果一一详述。华姑听罢,温声说道:“劳烦郎君千里迢迢代为寄信,我母女二人自当酬谢。”说罢,她抬眸细细打量傅廉周身样貌,忽然含笑问道:“方才你与巧娘同榻,可是无意间得罪了她,惹得她伤心落泪?”傅廉满脸茫然,连连拱手:“晚辈愚钝,实在不知自己身犯何错。”

华姑转而看向巧娘,轻声追问。巧娘长叹一声,满眼凄楚,缓缓说道:“我悲叹自己命途多舛,生而如同阉人一般残缺,死后亦是孤苦无依、抱憾黄泉,故而心生悲戚。”华姑闻言,瞬间了然,转头看向傅廉,细细端详片刻,笑着说道:“原来你这聪慧少年,竟是一副男儿皮囊,却无男儿之实。既然是我家的贵客,便不能让你久留此处、打扰旁人。”

说罢,华姑引着傅廉走入东侧厢房,随即伸手探入傅廉衣裤之中,亲自查验其身,查验过后,释然笑道:“难怪巧娘会伤心落泪,终究是造化弄人。但所幸你根基尚存,并非全然无望,尚有补救之法。”当下她挑亮灯火,翻遍箱笼储物柜,从中取出一枚乌黑药丸,递给傅廉,叮嘱他即刻吞下,再三告诫此事隐秘万分,万万不可外泄半句,随后便转身离去,留傅廉一人在房中歇息。

傅廉独自静坐房中,满心疑惑,全然不知这枚黑丸究竟能医治何种病症,只能默默卧床静养,满心忐忑等待结果。将近五更天,天色微明之际,他忽然从沉睡中醒来,只觉肚脐之下有一缕温热气流缓缓涌动,直冲隐秘之处,下腹微微发胀,隐约有生机蠕动之感。他悄悄伸手探查,骤然心神巨震——自己身体已然全然蜕变,成了真正的堂堂男儿。傅廉心中狂喜、惊喜万分,如同骤然承蒙天大恩赐,积压数年的自卑与遗憾,一朝尽数消散。

天色蒙蒙亮、晨光初透之时,华姑推门走入房中,带来热腾腾的炊饼点心,叮嘱傅廉安心静坐房中歇息,切勿随意走动,随后反锁房门,转身离去。走出房门后,她对着巧娘说道:“这位郎君千里寄信,劳苦功高。我即刻前去将三娘接来,让她与郎君结为兄妹,相伴为友。暂且将郎君锁在房中歇息,免得外出招惹烦扰。”言罢便独自出门,前去迎接女儿。

傅廉被锁在房中,百无聊赖、心绪烦闷,终日在屋内踱步徘徊,时不时凑到门缝之间向外窥探,如同笼中之鸟,满心焦躁。每每望见庭院之中的巧娘,容貌清丽、风姿绝代,便忍不住想要出声招呼,想要告知她自己身体已然痊愈,可终究心怀羞涩、讷于言辞,屡屡欲言又止。一直熬到深夜,华姑才带着一位少女归来,推门解锁,笑着说道:“郎君被困房中一日,定然烦闷至极!三娘,快来拜见恩人。”

少女缓步走入房中,身姿温婉、容貌秀美,对着傅廉敛衽行礼,姿态端庄雅致。华姑当即吩咐二人,以兄妹相称相待。巧娘在旁含笑打趣:“若是投缘,结为姐妹相伴,亦是美事。”随后几人一同来到厅堂,围坐一桌,摆上酒食闲谈对饮。酒过数巡,巧娘有心打趣,轻声笑问傅廉:“昔日身为阉人,见了绝色佳人,可曾心生悸动?”傅廉坦然笑道:“跛者不忘行路,盲者不忘视物,纵然身有缺憾,爱美之心、动心之情,人之常情罢了。”一席话引得众人相视莞尔,气氛融洽。

巧娘见三娘一路奔波劳碌、面露倦色,便催促二人早些安歇歇息。华姑看向三娘,示意她与傅廉同室安寝。三娘瞬间脸颊绯红、娇羞难耐,伫立原地、不肯移步。华姑笑着劝道:“他从前不过是徒有男儿皮囊、实则柔弱之人,你何须如此羞怯畏惧?”说罢连连催促,让二人一同入内安歇。私下之间,华姑悄悄叮嘱傅廉:“你二人日后可暗中为夫妻,明面上以母子、兄妹相称,掩人耳目即可。”

傅廉闻言大喜,心中悸动不已,当即上前牵住三娘手腕,一同登床安寝。数年缺憾一朝补齐,终得圆满,其中欢愉快意,难以言表。温存过后,傅廉枕上轻问三娘:“巧娘姑娘究竟是何人?”三娘轻声答道:“她本是阴间鬼魅。生前容貌才情冠绝世人,可惜命途坎坷、造化弄人。昔日本地有一位毛姓少年,与你一般身患阉疾,十八岁依旧身有残缺、不得圆满。巧娘嫁与他后终日郁郁寡欢、心结难舒,最终含恨而终、抱憾入冥。”

傅廉听闻此言,心中惊骇不已,又疑心三娘亦是鬼魅异类。三娘连忙安抚:“你无需惊惧,我并非鬼怪,乃是狐身修行。巧娘孤身一人、无依无伴,我与母亲常年漂泊无家,便借住她的庭院居所,在此栖身度日。”傅廉听罢,错愕万分,久久难以平复。三娘继续温言宽慰:“你不必惶恐,我与巧娘虽非凡人,却素来心性良善,绝不会加害于你。”自此之后,傅廉便与二女朝夕相伴、闲谈宴乐,日子闲适安稳。他虽知晓巧娘是鬼魅之身,却早已倾心于她的绝世容貌、温婉性情,只恨没有合适的契机,与她倾心相守。傅廉性情温润、谈吐风趣,善于柔声宽慰、诙谐逗趣,久而久之,深得巧娘怜惜偏爱。

时日流转,某日华姑带着三娘外出办事,临行前依旧将傅廉锁在房中。傅廉独坐屋内,烦闷郁结,难以自持,便隔着房门轻声呼唤巧娘。巧娘闻声而来,命婢女取来钥匙,几番试开,终于将房门打开。傅廉连忙招手,示意婢女退下,想要与巧娘独处私语。婢女离去之后,傅廉伸手牵住巧娘,一同坐于榻上,依偎温存。巧娘素来知晓他昔日缺憾,一时童心打趣,伸手轻探其下腹,笑着轻叹:“可惜这般俊秀可人儿,此处偏偏有所缺憾。”

话语未落,指尖触感骤然大变,往日虚无残缺之处,如今已然全然圆满、充盈正常。巧娘骤然一惊,满眼难以置信,失声问道:“往日此处空空渺渺,为何转瞬之间已然全然圆满?”傅廉含笑打趣:“昔日初见佳人,心怀羞怯,故而收敛潜藏;如今被你频频取笑讥讽,不堪戏谑,便姑且奋发展露罢了。”二人相视一笑,自此终于得以温存缱绻、尽释前憾。

温存过后,巧娘心中却生嗔怨,幽幽叹道:“我如今才知晓,你屡屡被闭门独处,原来是另有缘由。昔日她们母女漂泊无依、无处栖身,借我庭院安居度日;三娘学刺绣技艺,我毫无私藏、尽心传授,待她们真心实意,没想到她们竟如此心胸狭隘、心生妒忌,刻意将你困住,不让你与我相见!”傅廉连忙柔声劝慰,将华姑赠药治愈其身、暗中定下婚约的实情尽数告知。可巧娘心中芥蒂已生,始终难以释怀。傅廉连忙叮嘱:“你我之事务必隐秘,华姑再三告诫,万万不可外泄。”

话音尚未落地,华姑竟骤然推门而入,二人猝不及防、慌忙起身,神色慌乱、手足无措。华姑眉目含怒、目光凌厉,沉声质问:“是谁私自打开房门?”巧娘性情刚烈,坦然上前,含笑自认。华姑见她毫无悔意,怒意更盛,絮絮数落、嗔怪不止。巧娘心生不服,淡然嗤笑:“阿姥未免太过小题大做、惹人发笑!他昔日本是残缺之人,能做出何等出格之事,你何必如此防备猜忌?”

三娘归来见状,见母亲与巧娘争执不休、互不相让,心中惶恐不安,连忙从中百般调停、柔声劝解,费尽心力,才让二人消解怒意、重归于好。巧娘虽言语刚烈、心存怨怼,可自此之后,却刻意收敛心性,处处退让,心甘情愿谦让三娘。只是华姑自此日夜防备、严加看管,时时紧盯二人行踪,傅廉与巧娘纵然情深意切,却再无独处之机,只能眉目传情、暗自倾心,难以尽兴相守。

数日之后,华姑主动对傅廉说道:“我家二女皆已倾心于你、尽心侍奉。你长久寄居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理应归家告知父母,早早定下婚约,敲定终身大事。”说罢便着手为傅廉整理行装,催促他即刻返程。听闻离别,巧娘与三娘相视无言,皆是满面悲戚、神色黯然,其中巧娘最为伤痛,泪水滚滚坠落,如同断线珍珠,连绵不绝、难以停歇。华姑不忍见二人悲泣,连忙出声制止,牵着傅廉径直走出庭院。

踏出房门的刹那,身后精致庭院、亭台楼阁尽数消散无踪,眼前只剩一片荒芜坟冢、萋萋野草,满目萧瑟苍凉。华姑一路相送,将傅廉送至岸边舟上,温声叮嘱:“你归家之后,我便带着二女前往你家乡广东租房定居。若是你不忘今日情意、不负今日之约,可在城中李氏废园之中,筹备婚事、前来迎娶。”傅廉郑重应下,与华姑作别,扬帆归乡。

自傅廉离家之后,傅父日夜四处寻觅、忧心忡忡,爱子心切、寝食难安,终日焦灼不已。忽见失踪多日的儿子安然归家,心中大喜过望、欣喜不已。傅廉从容落座,将自己离家之后的种种奇遇、荒岛逢仙、得遇二女、疗伤复原以及华姑定下婚约之事,一五一十尽数告知父母。傅父听罢,连连摇头,全然不信,冷声道:“这些鬼怪妖言,岂能当真?你此番能够安然归来,不过是因为身有残缺、无甚可图,若是你本是健全男儿,此番早已殒命荒郊!”傅廉再三辩解,直言二女虽是异类,却性情纯善、重情重义,且容貌聪慧皆是上上之选,迎娶二人绝不会被亲友乡邻耻笑。可傅父始终不以为然,只当他是胡言乱语、痴心妄想,默然不语、暗自嗤笑。

傅廉退居房中,只觉身健体泰、身心舒畅,多年压抑尽数消散,心中躁动难安。为印证自身已然痊愈、打破世人偏见,他私下与家中婢女亲昵往来,甚至白日之间也不再遮掩,刻意放纵,有意让父母知晓自己身体已然全然康复。没过多久,他的行径便被家中小婢女撞见,连忙跑去告知傅母。傅母起初全然不信,亲自悄悄察看之后,又惊又喜、难以置信。随后传唤婢女细细盘问,尽数得知始末缘由。

傅母欣喜若狂,四处宣扬,逢人便说儿子已然痊愈、不再残缺,满心骄傲,一心想要为儿子迎娶世家贵女、光耀门楣。傅廉得知母亲心意,当即郑重禀明:“孩儿此生,非华家二女不娶。”傅母劝慰道:“世间貌美温婉的女子数不胜数,你何必执着于鬼怪异类?”傅廉恳切答道:“孩儿昔日身有残缺、不懂人道,若非华姑赠药救治、倾力相助,此生终究是缺憾之人。今日若是背信弃义、辜负恩情,必定不祥。”傅父见儿子心意坚决、言辞恳切,终究不忍违逆,便应允此事,派遣家中一仆一妪,先行前往打探踪迹、探访实情。

仆人老妪出城东行四五里,果然寻得传闻中的李氏废园。只见断壁残垣之间、翠竹绿树掩映之下,缕缕炊烟袅袅升起,清幽雅致、颇有生机。老妪下车径直走入园中,只见华姑母女二人正擦拭几案、清扫庭院,举止从容,俨然早已等候多时。老妪上前拜见,转达傅家求亲之意。望见三娘清丽脱俗的容貌,老妪由衷赞叹:“这般绝世佳人,就连我一介老妇见了都心生怜爱,难怪我家公子日夜牵挂、魂牵梦绕。”随即询问巧娘踪迹。

华姑闻言,轻轻叹息:“巧娘并非我亲生之女,只是我昔日认下的义女。可惜造化弄人,三日之前,她已然香消玉殒、离世而去了。”说罢便摆上酒食,热情款待仆人与老妪。返程之后,老妪将所见所闻细细回禀,极力夸赞三娘容貌绝美、温婉贤淑,傅家父母满心欢喜。可听闻巧娘离世的噩耗,傅廉心中悲痛万分、怅然若失,眼底酸涩、几欲落泪。

待到迎娶三娘大婚之夜,傅廉心中依旧惦念巧娘,私下询问华姑巧娘离世详情。华姑答道:“巧娘已然远赴北方,转世投胎、重入轮回了。”傅廉听闻,久久唏嘘感伤、难以释怀。婚后傅廉与三娘恩爱相守、和睦度日,可他心中始终无法忘却巧娘,但凡有从琼州远道而来的行人,必定亲自召见询问,打探巧娘踪迹。

后来有人传言,秦女村荒冢每至深夜,总会传来幽幽鬼哭之声,凄凄切切、哀婉动人。傅廉听闻这诡异异事,心中诧异不已,连忙告知三娘。三娘闻言,低头沉吟良久,终究难掩悲色,泪水簌簌坠落,轻声说道:“是我辜负了姐姐巧娘。”傅廉连忙追问缘由。三娘含泪解释:“昔日我与母亲归来之时,刻意隐瞒了你的消息,未曾告知巧娘,让她全然不知世事。如今荒冢悲啼、夜夜哀鸣,定然是姐姐含恨难消、怨念未平。从前我不敢告知你真相,只是唯恐你怪罪母亲、心生嫌隙。”

傅廉听罢,悲喜交加。悲痛的是巧娘独自含恨黄泉、孤苦无依,欣喜的是佳人尚在、并未消散。他当即命人备好车马,日夜兼程、千里疾驰,奔赴琼州秦女村荒冢。抵达墓前,傅廉俯身叩拜,对着坟冢连声呼唤:“巧娘,巧娘!我来看你了,我在此处!”片刻之后,坟冢洞口缓缓开启,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走出,正是巧娘,怀中尚且抱着一名襁褓婴儿。她抬眸相望,满目酸涩哀怨、怨念深深,泪水不绝。傅廉见她孤苦至此,心中悲痛万分,潸然泪下。

傅廉连忙上前询问怀中孩儿来历。巧娘凄然笑道:“这是你的骨肉子嗣,我独自孕育,如今已然三月有余。”傅廉满心愧疚、自责不已,长叹道:“都怪我当初轻信华姑之言,让你独自埋恨地下、母子孤苦,受尽委屈,此罪我万死难辞!”当下他携着巧娘与孩儿同乘一车,渡海归乡、重回广东家中。

归家之后,傅廉抱着孩儿拜见父母。老人见孙儿体态丰俊、样貌不凡,全然没有半分鬼怪阴邪之气,心中大喜、愈发宽慰。自此巧娘与三娘二女同居傅家,相处和睦、相亲相爱,一同孝顺公婆、打理家事,家风和睦、阖家安宁。后来傅父年老病重,家中请来名医诊治,众医皆言尚有转机。唯有巧娘淡然说道:“此病已然无药可救,公公魂魄已然离体,时日无多。”当即悉心筹备丧葬之物、冥间所需,诸事齐备之后,傅父果然如期离世。

傅廉与巧娘所生的孩儿渐渐长大,样貌酷似其父傅廉,且天资聪慧、过目成诵,小小年纪便文采斐然、远超常人,十四岁便考取秀才、入学为官,年少成名、前程似锦。当年高邮有一位紫霞老翁,客居广东之时听闻这段离奇佳话,心生感慨,记录此事。只是岁月流转、地名更迭,当年的秦女村、李氏废园早已湮没无闻,而傅廉一家后续的岁月安稳、终局归途,也终究无人知晓、无从考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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